这一刻,时间仿佛凝固。
天地之间,似乎只剩下这对君臣无声的对峙。
皇权的威严,与武力的强横,在这三十步的空间里,激烈地碰撞,交锋!
北风掠过丘陵,卷动着玄甲骑士的旗幡与天子仪仗的黄罗伞盖,发出猎猎的声响,这是此刻天地间唯一的声音。
那些品阶在四品以下,位列朝臣末席的官员,早已面无人色,被眼前这场面吓得魂飞魄散!
赵构身旁,一位身着紫袍、手持明黄圣旨的翰林学士看了一眼漫山遍野的铁骑,强自镇定地上前一步。
“宣……宣……旨”
回应他的,是山丘之上数千玄甲铁骑的目光,没一个下马。
这让这位翰林学士的手微微颤斗,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见铁骑无动于衷,玉辂中的赵构,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随之抬起,随即,视线缓缓下移,定格在三十步外的年轻将领身上。
不仅是他,侍立在玉辂两侧的黄潜善、汪伯彦等一二品重臣,目光也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齐霄身上。
端坐于乌云踏雪之上的齐霄,似乎全然未觉这于身的目光。
他换了一个舒服的坐姿,将右手抬起,向下一压!
但就在他手势落下的瞬间!
“轰!!”
地动山摇!
环绕在四周山丘、高地上的五千玄甲铁骑,齐刷刷翻身下马!长枪驻地。
翰林学士被这地动山摇般的声势骇得脸色一白,后面的话几乎噎住。
而文武百官队列中,更是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抽气声!
“陛下勿怪,军中只闻将军令,不闻天子诏。”
说完这话,齐霄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翰林学士,示意他继续。
“圣……圣旨下!镇远大将军、开封留守齐霄接旨!”
齐霄端坐马上,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赵构,并未下马。
那翰林学士冷汗连连,瞥了一眼玉辂之中的赵构,硬着头皮,展开圣旨,高声宣读。
“咨尔镇远大将军、开封留守齐霄,忠勇天授,扬我国威……赐忠勇侯、赞拜不名、入朝不趋、剑履上殿、加九锡”
每一句读出,都象是一块巨石,砸在百官队列之中,激起无声的惊涛骇浪!
“赞拜不名……剑履上殿……这……” 一位年老侍郎胡须颤斗,几乎站立不稳,被身旁同僚勉强扶住。
“狂悖!无君无父!见了圣旨竟敢不下马!” 一个年轻的御史血气上涌,忍不住低声怒斥,脸色涨得通红。
“噤声!你想死吗?”
“没看见周围山上的铁骑吗?他们的枪尖可都对着这里!陛下尚且忍得,你逞什么能?”
类似的窃窃私语和压抑的骚动,在百官队列中如同涟漪般扩散。
有人面露愤慨,有人惊惧低头,有人眼神复杂,暗自盘算。
黄潜善、汪伯彦等重臣,则个个面色铁青,嘴唇紧抿,却无一人敢在此刻出声。
这封赏,配上齐霄 “受旨不拜” 的姿态,已将在场所有文官的尊严与骄傲,踩在了脚下!
而更远处,那些被军士拦在外围,翘首观望的百姓人群,此刻也爆发出巨大的哗然!
“天爷!忠勇侯!还能带着剑穿着鞋上朝?这是多大的恩典啊!”
“啧啧,侯爷都没下马!!”
“嘘!小声点!不要命啦!”
在人群外围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里,钱悦轻轻掀开车帘的一角,望着三十步外,那个端坐于神骏之上,身披玄甲,接受着天子封赏,受着万民注视的男子。
她贝齿紧咬着下唇,一双美眸中,早已盈满了泪水。
她急忙用绣帕拭去,但嘴角那抹与有荣焉的、发自内心的笑意,却如何也掩饰不住。
圣旨宣读完毕。
场间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摒息凝神,等待着齐霄的反应。
齐霄轻轻一夹马腹,乌云踏雪通灵般向前缓行几步,直至距玉辂约二十步处。
随即,翻身下马,那身龙鳞玄光铠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富有韵律的金属摩擦声。
站定后,齐霄双手抱拳,对着玉辂方向,微微一揖。
“臣,谢陛下隆恩!”
那些匍匐在地的四品以下官员,听得这声谢恩,更是将头埋得更低,浑身颤斗。
这齐霄受封下马,却不跪拜。
而前列那些强自站立的紫袍重臣,如黄潜善、汪伯彦等人,脸色更是难看至极。
齐霄这般“下马拱手”,看似给了陛下颜面,实则却将这“受封”变成了一场近乎平等的对话!
赵构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“爱卿一路辛苦。朕已备下酒宴,为爱卿接风洗尘!”
端坐于玉辂之中的赵构,在内侍的搀扶下,缓缓起身,步下銮驾!
天子亲下玉辂迎接臣子,这是何等旷古殊荣!
赵构缓步走向拱手谢恩的齐霄。
伸出双手,扶了一下齐霄的骼膊,随即朗声笑道:
“爱卿为国征战,大破金军,辛苦了!不必多礼!来,随朕一同入城。
朕要与爱卿并肩同行,让临安百姓都看看,我大宋的擎天玉柱,是何等的英雄气慨!”
此言一出,身后文武百官之中,不少人脸色瞬间惨白!并驾齐驱?这已不是殊荣,简直是……僭越!
齐霄目光微闪,脸上不动声色。
他自然明白赵构这是在以极高的姿态进行笼络,同时也是将他置于众目睽睽之火上烘烤。
不过,这些他都不在乎。
他转身将“乌云踏雪”的缰绳交给一旁甲士。
于是,在万众瞩目之下,大宋天子赵构,便与这位新晋忠勇侯,并肩迈步,向着临安北门走去。
两人一马当先,将庞大的仪仗和文武百官都甩在了身后。
就在二人转身向城门走去的那一刻,百官队列中,一位御史台的年轻官员气得浑身发抖,手指着齐霄的背影。
“狂悖!简直,无人臣之礼!陛下如此厚待,他竟也坦然受之!
我……我定要上书参他!参他个‘大不敬’之罪!”
他身旁的同僚吓得面如土色:“你莫不是疯了?此刻触怒那位煞星,你有几个脑袋?”
那年轻御史兀自愤愤不平,却也不敢再大声言语。
而从北门到皇宫的御街两旁,早已是另一番景象。
净水洒街,红毯铺地,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皇宫!
临安府的衙役和殿前司的禁军五步一岗,十步一哨,勉强维持着秩序。
御街两侧,人山人海,无数临安百姓踮着脚尖,伸长了脖子,争相目睹这位传说中“六千破七万”的战神风采。
“看!那就是齐大将军!”
“好威风!陛下竟与他并肩而行!”
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!”
欢呼声、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。
赵构脸上维持着笑容,不时向道路两旁的百姓挥手致意,尽显“仁君”风范。
齐霄目光扫过繁华的街市和欢呼的人群,心中却在评估着这座南宋行在的虚实。
队伍一路行至皇宫宣德门外。
汉白玉的台阶上铺着更鲜红的地毯,一直延伸到深邃的殿门之内。
赵构在殿门前停下脚步,侧身对齐霄笑道:“爱卿,请!”
“陛下请。”
两人踏着红毯,步入了南宋最高权力内核的宫殿。
文武百官则按品秩鱼贯而入,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复杂的情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