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炎三年,十二月初,自建康府南下至杭州的官道上。
越靠近行在临安,官道愈发平整,驿亭相望,车马渐稠。
然而,这番繁华景象却如水面上的浮油,仅存在于主干道沿线。
齐霄的车驾时而偏离主路,探访周边州县,所见景象,触目惊心。
沿途村落,十室五空者彼彼皆是。
断壁残垣间,野草疯长,唯有寒鸦哀鸣。偶见零星百姓,亦是面黄肌瘦,衣不蔽体。
小股溃兵、流匪啸聚山林的痕迹清淅可见,虽不敢袭击齐霄这支装备精良的队伍,但可想而知,寻常商旅百姓途经此地,是何等艰险。
“金军南下一路烧杀抢掠,受苦受难的永远是百姓。
齐霄放落车帘,隔绝了窗外的萧瑟。
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。
临安城内的歌舞升平,这沿途的民生凋敝、匪患横行。
他的目光落在手中那封钱悦的来信上。
“黄潜善、汪伯彦、范宗尹……还有那位坐镇深宫的赵构……”
“哼,想给我来个下马威?张俊带兵‘迎接’?
散播流言?”
“也好,正好让江南见见‘世面’。”
他心中已有定计。
既然赵构和那班文臣要摆场面、讲规矩,那他就告诉他们什么是乱世中真正的“规矩”!
齐霄的马车缓缓驶过一片缓坡的坡顶,消失在坡后。
然后,一炷香的时间,齐霄身穿龙鳞玄光铠,将龙首头盔挂在身后,策马而行。
其身后不远处多了一面玄黑大纛旗,旗面上金色的“齐”字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,刺眼夺目。
紧接着,五十名玄甲骑士,排着整齐的队列,出现在坡顶。
这还只是开始!
第一队骑士缓缓驶下坡道,第二队紧接着出现在坡顶,同样是五十骑,同样的装束。
接着是第三队、第四队…… 队列源源不断,仿佛没有尽头!
五十骑为一组,四组为一排,前后排之间保持着精确的距离。
马蹄声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股声浪,向着临安城方向席卷而去!
半个时辰过去,这支庞大的军队依然没有完全走出坡地。
整条宽阔的官道,已经被这条玄黑色的“铁龙”完全占据,蜿蜒绵延,望不到尽头。
“天……天兵天将……” 远处一名探子,牙齿打颤,几乎瘫软在地。
下一刻,探子们抽打着坐骑,朝着临安城方向亡命狂奔!
齐霄跨坐于乌云踏雪之上,闭目养神。
他要让赵构和所有文官看清楚,支撑他齐霄说话的,不是口舌,而是这五千把能斩金破甲的战刀!
文官不是想用“擅离职守”、“法度”来拿捏他吗?他就用煌煌战功和赫赫兵威,把他们的口堵上!
在绝对的实力面前,一切阴谋诡计都显得可笑。
杭州北门内外,可谓是人山人海,万头攒动。
这等热闹,并非年节庆典,却比年节更引人注目。
城墙垛口上,守军比平日多了数倍,盔甲鲜明,如临大敌。
城门内外,车马行人被疏导至两侧,留出了宽阔的信道。
寻常百姓、贩夫走卒、士子文人,甚至不少深居简出的富户家眷,都忍不住聚拢过来,翘首向北张望。
小贩们更是嗅觉伶敏,推着独轮车,挑着担子,见缝插针地支起临时的摊点,卖着胡饼、热汤、果子,甚至还有卖简易舆图、说唱最新战事新闻的唱本。
“让开!让开!八百里加急!” 一声声嘶力竭的呼喝骤然响起!
只见一骑背插三根赤羽的驿卒,风驰电掣般从官道尽头冲来,人群慌忙闪开一条信道。
那驿卒毫不停留,径直冲过城门,朝着皇城方向狂奔而去,只留下漫天尘土和身后更热烈的议论。
“瞧见没?又是北边来的!这已是今天的第几拨了?”
“第五拨!我书着呢!看那旗色,定是又有齐大将军的新消息了!”
“不是说大军已到十里亭了吗?怎地还不见踪影?可急死个人了!”
不仅是通往皇宫的御道上有快马疾驰。
通往城内各处高官府邸的街巷中,也时有各家装扮不同的家丁、清客打扮的人,骑着快马,面色凝重地往来穿梭。
他们带来的是最前沿的消息,仅供那些阁老、枢密们决策参考。
一个卖汤饼的老汉,一边捞着面条,一边对熟客低声感慨:“好家伙,老汉我在北门摆了三十年摊,头回见这场面!
宰相家的、枢密院的、还有那些尚书侍郎府上的马,跟走马灯似的来回跑!
这阵仗,比当年道君皇帝南巡可吓人多了!”
旁边一个穿着体面的商人 凑过来
“老哥有所不知,这回不一样!来的可不是太平天子,是那位用几千人就杀得金兵数万大军丢盔弃甲的‘活阎王’!
听说他麾下铁骑,一个个都是天兵天将下凡,刀枪不入!你说,朝廷能不怕吗?”
皇宫,福宁殿外。
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冲上台阶,跌倒在殿门前:“大家!大家!北边……北边……”
殿内的赵构脸色阴沉:“慌什么!到底何事?”
“是齐……齐将军!他的大军……已经到了十里亭!探马说,铺天盖地都是铁甲,一眼望不到头啊!”
赵构强作镇定,负手身后。“再……再探!看清楚到底有多少人马!”
黄潜善相府。
管家撞开了书房的:“相爷!不好了!城北探马如织,都说齐霄带了数千铁骑,已兵临十里亭!
张俊将军的仪仗……怕是……怕是挡不住了!”
黄潜善猛地推开窗,远处似乎隐约传来沉闷如雷的声响。“数千……铁骑?他……他想干什么?兵谏吗?”
其他重臣府邸、各大衙门,乃至钱府这样的豪门,同样被接连不断的探马回报冲击得人仰马翻。
而城北十里长亭处,奉旨前来“接风”的张俊,此刻正手搭凉棚,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。
他身后那数百名精心挑选的殿前司禁军,此刻显得如此的单薄和……可笑。
“这……这他娘的是来接风?” 张俊身边一副将,声音干涩,带着哭腔,“将军,咱们……咱们还按计划‘震慑’吗?”
张俊喉咙滚动了一下,艰难地吞了口唾沫,没有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