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霄踱步而出,扫过垂手恭立的赵文渊与周世荣。
眼前这一幕,正是南宋初期特殊政治生态的缩影。
他通晓历史,深知其中关节,南宋地方行政,虽名义上是路、州(府)、县三级,县令主管一县民政、司法、财政。
江宁府地位略高于普通州,设知府等官。然而,在战乱频仍的地区,军事长官的权威往往凌驾于地方行政体系之上。
自己这个“建康府防御使”,虽在承平时期多是虚衔,但在金军压境、内乱四起的当下,却因手握实打实的重兵,拥有了干预甚至主导地方政务的资本。
以“共商防务”为由,召集县令议事,名正言顺。
更深层的原因在于朝廷的窘境。
南宋初立,外有金虏虎视眈眈,内有苗刘兵变等动荡,高宗赵构的统治根基并不稳固,不得不倚重武将稳定局势。
为此,朝廷对岳飞、韩世忠等大将的拥兵自重只能默许安抚,又怎会为了两个“贻误军机”、且已触怒地方实力派将领的县令,去深究一位刚刚立下大功、手握重兵的防御使?
只要不公开叛乱,武将干预地方政务、处置文官(甚至如韩世忠擅杀地方官)
若他齐霄真以“贻误军机”为由处置了赵、周二人,上报应天,朝廷大概率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甚至替他遮掩。
这其中的利害关系,他懂,张叔夜懂,现在,赵文渊和周世荣也必须懂。
看到两人此刻屈服、战战兢兢的模样,齐霄知道,他们已经想明白了这“乱世之中,兵权即是王法”的现实。
既然对方已认清形势,他也不再藏着掖着。
“二位县尊,请坐。”齐霄率先坐下,语气缓和了些,赵、周二人这才在下首坐了半个屁股。
“既然二位愿与齐某同心协力,共保乡土,那便是自己人。”齐霄开门见山,“如今建康府初定,百废待兴,强敌环伺,我等需上下一心,方能在这乱世立足。
齐某在此,便将未来一年的方略,告知二位,望二位鼎力相助。”
赵、周二人连忙躬身:“下官(卑职)谨遵大人号令,定当竭尽全力!”
“第一,肃清匪患,巩固城防。 我予你二人三个月时间,配合我派出的军官,彻底扫清句容、上元两县境内及周边所有匪寇山寨,还百姓一个太平。
同时,立即着手加固县城城墙,增修防御工事,所需钱粮人力,由县库支出,不足部分,可向地方士绅筹措,务必在明年开春前,让县城固若金汤!”
“第二,整顿军备,招募新军。
准许你二人在本县境内,公开招募勇壮,编练乡兵,规模每县暂定一千人。由我派遣教官负责操练,装备粮饷,由县府与地方共同承担。
我要的是一支能拉得出、打得赢的兵马,而非乌合之众!”
“第三,鼓励通商,恢复农耕。
立刻张贴安民告示,宣布减免今明两年三成赋税,吸引流民归业,商旅通行。
严禁士卒、胥吏骚扰商户、农户,确保道路畅通,市集繁荣。
各县要组织人力,兴修水利,垦殖荒地,明年春耕,我要看到田地里有庄稼,仓库里有存粮!”
齐霄每说一条,赵文渊和周世荣的心就沉一分,这每一项都需要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,无疑会大大削弱他们对本县的控制力。
但此刻却又是无法拒绝的“阳谋”。这些措施若能落实,确实能增强地方实力,但他们也清楚,最终受益最大、掌控力最强的,必然是眼前这位齐防御使。
“以上诸事,关乎建康府存亡兴衰,亦是二位安身立命之功业。”
“望二位好自为之,用心办事。若有困难,可随时来报,我自会支持。但若有人阳奉阴违,敷衍塞责……”
赵、周二人冷汗涔涔,连忙起身保证:“下官(卑职)定当竭尽全力,不负大人重托!”
“很好。”齐霄点点头,“具体细则,张通判会与你们详谈。”
齐霄知道,对句容、上元的初步集成,已经迈出了关键一步。
接下来,就是一步步将这两县的人力、物力、财力,纳入自己的体系之中。
而这,仅仅是他掌控整个建康府,进而图谋更远大目标的第一步。
乱世争雄,容不得半分仁慈与尤豫。
偏厅内。
几位被拦在门外的句容、上元士绅,惴惴不安地坐在偏厅里,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动静,内心七上八下。
茶水早已冰凉,也无人有心思去碰。
“唉,这叫什么事儿啊……”一位上元县的绸缎商王员外擦了擦额角的汗,对身旁句容县的米商李老爷嘀咕,“咱们老老实实在家做生意,这无妄之灾怎么就落到头上了?齐大人这架势……是福是祸啊?”
李老爷年纪较长,经历也多些,他眯着眼,听着正厅方向隐约的静默,摇了摇头:“是福不是祸,是祸躲不过。老王啊,咱们得看清形势。这位齐防御使,手段厉害着呐。
你看看城外那些铁甲兵,再看看张通判那态度……这江宁府,怕是真要变天了。”
另一位比较年轻的士绅,赵秀才,家里是开书坊的,消息灵通些:“李老所言极是。依小可看,这位齐大人的做派,倒让在下想起些传闻。
听说淮西的刘光世刘太尉,麾下兵马数万,在驻地,州县长官见他,哪个不是战战兢兢?还有那张俊张郡王,在浙西,说一不二,地方政务,怕是也插得上手……”
王员外倒吸一口凉气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这齐都统,也想学那几位军头,当个‘土皇帝’?”
“嘘!慎言!”李老爷赶紧制止他,警剔地看了看门口把守的军士,声音压得更低,“什么土皇帝……这叫非常时期,权宜行事!
朝廷要用武将保疆土,自然得给些权柄。刘太尉、张郡王如此,这位齐都统,看来也是此路数。
咱们这些小鱼小虾,要想安稳过日子,就得认清谁才是眼下这片地上的‘真人’!
依老夫看,齐大人把咱们‘请’来,又晾在这儿,未必是坏事。或许……正是要借咱们的口,把他的话,把今天的场面,传回句容、上元呢?”
几人面面相觑,似乎品出点味来了。
是啊,把他们这些在地方上有头有脸的士绅叫来,却不让进正厅,这不就是明摆着告诉他们:内核的决策没你们的份,但你们需要知道谁才是做主的人,并且要把这个信号带回去。
就在这时,正厅那边的动静似乎有了结果。
一阵脚步声后,之前那名队正走了进来,态度比刚才略微缓和了些:“诸位先生,齐大人有令,正厅议事已毕。
大人体恤诸位久候,特备薄茶,请诸位移步花厅稍坐,大人稍后便至,与诸位一叙。”
士绅们一愣,互相交换了眼色。从“偏厅冷板凳”到“花厅奉茶”,这态度的微妙变化,似乎印证了李老爷的猜测,齐大人并非要一味打压,而是要震慑之后,再行笼络。